來源：中國軍網(wǎng)-中國國防報 責任編輯：徐占虎 發(fā)布：2025-09-23 08:14:51
從三件文物看邊關(guān)變遷
■豐林 席剛 中國國防報特約記者 陳武斌
哨所官兵在一線點位觀察周邊情況。
哨所退役老兵向第三代昆木加哨樓敬禮告別。
哨兵與軍犬在夕陽下的剪影。
青藏高原的馬泉河畔，有一個哨所叫昆木加，藏語意為“鮮花盛開的天堂”。然而，這充滿美好寓意的名字背后是大自然的殘酷嚴峻：平均海拔4900米，年平均氣溫不到5攝氏度，每年有5個月大雪封山。
今年是昆木加哨所建所65周年。65年里，一代代戍邊官兵在這片“雪域孤島”接續(xù)奮斗，用青春和熱血筑起西南邊陲的鋼鐵長城。那些曾經(jīng)在守邊戍防中發(fā)揮重要作用的建筑、裝備逐漸退下歷史舞臺，成為一件件珍貴文物。它們?nèi)鐣r光凝結(jié)的琥珀，從崢嶸歲月里走來，帶著永不磨滅的忠誠印記與奮斗基因。
本期“視點”，我們走進昆木加哨所，聆聽官兵講述3件文物背后的故事，觸摸歷史脈搏，感受祖國邊陲的發(fā)展變化。
手搖發(fā)電機——
崢嶸歲月的希望之光
陳列在哨所榮譽室中的手搖發(fā)電機。
在昆木加哨所的榮譽室里，一臺銹跡斑斑的手搖發(fā)電機靜靜陳列。這臺產(chǎn)自20世紀70年代、功率僅50W的“老古董”，機身銘牌上的字跡已模糊不清，搖把處磨損痕跡深淺不一。從燒牛糞、點煤油燈、手搖發(fā)電、柴油發(fā)電再到接入國家電網(wǎng)，這臺陪伴了一代代戍邊人青春的機器，用金屬的震顫見證了雪域邊關(guān)65載的用電發(fā)展史。
1960年，當?shù)谝慌ツ炯由谒俦ど线@片平均海拔4900米的高原時，每當黑夜來臨，迎接他們的便是無盡的黑暗。由于當時煤油極度匱乏，官兵只能利用白天巡邏或外出的機會撿拾枯草和牛糞作為燃料。到了夜晚，大家便互相依偎在火爐邊取暖。遠處不時傳來的幾聲狼嚎，映襯著微弱的爐火，為那段艱難的歲月增添了一份別樣的印記。
“那時候巡邏途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撿拾牛糞?！痹卫ツ炯由谒?任指導(dǎo)員的李宗森回憶，一次，3名巡邏官兵在暴風雪中受困于海拔5500多米的埡口，正是用在巡邏路上撿拾的牛糞和枯草在雪洞中生火取暖，他們才得以堅持到救援的到來。這種依靠牛糞取暖的方式，在哨所持續(xù)了許多年。
“煤油很少，運輸也不方便，就連煤油燈也是自制的?！蔽镔Y匱乏倒逼出驚人的創(chuàng)造力。官兵們用廢舊罐頭盒改造成煤油燈。1961年冬天，當?shù)谝槐K自制煤油燈在哨所亮起時，20多個凍得通紅的臉龐在光暈中露出笑容。這簇跳躍的火苗，似乎也成為那個年代戍邊人的精神寄托。
而哨所與電的首次接觸，還得從這臺手搖發(fā)電機講起。
1976年春天，考慮到哨所的艱苦條件和任務(wù)要求，上級專門為哨所調(diào)配了一臺手搖發(fā)電機。當手搖發(fā)電機首次在營區(qū)運轉(zhuǎn)時，整個哨所都沸騰了。為了照顧好這臺珍貴的手搖發(fā)電機，哨所還專門指派了發(fā)電員，每天日落時分，發(fā)電員開始搖動把手，金屬齒輪的咬合聲中，一盞15W的白熾燈在哨所內(nèi)亮起。
“搖滿兩小時，胳膊要酸3天。”曾在哨所服役的老兵邊瓊，回憶起1977年除夕的那個夜晚，官兵們輪流搖動把手發(fā)電播放錄音機，當《紅星照我去戰(zhàn)斗》的旋律在雪夜里響起時，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淚。這臺機器后來還催生出哨所首個“文化夜?！?。每到發(fā)電時段，官兵們就圍坐在燈下學(xué)習(xí)藏語、練習(xí)識字、寫字。2005年國慶節(jié)，一臺大功率柴油發(fā)電機轟鳴聲回蕩在整個營區(qū)，帶來的不僅是每天3個小時的用電時長，還有官兵們更加豐富的夜生活，下棋、看書……2014年隨著電視機走進哨所，官兵們在哨所里首次看上了《新聞聯(lián)播》。
在軍地雙方的共同努力下，2020年底，哨所接入國家電網(wǎng)，官兵用電不再受限。感受著“長明電”帶來的明亮與溫暖，官兵們相擁而泣。這座曾被稱為“生命禁區(qū)”的雪域孤島，終于結(jié)束了長達60年不通電的歷史。
如今，智能監(jiān)控系統(tǒng)24小時守護著邊境線，5G基站讓官兵與家人視頻變得簡單。越來越多的電器走進官兵生活。但那臺早已退役的手搖發(fā)電機依然被鄭重陳列，參觀者可以搖動把手，體驗當年發(fā)電的艱辛。
“每次帶新兵來哨所參觀，我都會讓他們摸一摸搖把的溫度?！鄙陂L聞路感慨，金屬傳來的冰涼感讓人瞬間回到那個需要人力點亮黑暗的年代。這種溫度的傳遞，遠比任何說教都更令人動容。
舊馬鞍——
萬里邊關(guān)的忠誠印記
哨所指導(dǎo)員索朗扎西向新兵介紹舊馬鞍的故事。
陽光從窗戶透過，安靜地落在老哨樓里陳列的一件褪色的舊馬鞍上。每當走進這里，一級上士秦輝總會輕輕踱步到馬鞍前。他粗糙的手掌撫過那被時間磨得發(fā)亮的銅扣和皮面，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慰一位沉默的老友。
軍馬“閃電”被卸下鞍具的那個冬日，秦輝依然清晰記得。2020年的一個冬日，服役11年的棗紅馬踏出營門，走向最后的歸宿地牧場時，秦輝親自牽著韁繩，一路沉默。山風陣陣，老馬溫順地蹭了蹭秦輝的臂膀，細嗅著那熟悉的、浸透風霜的氣息。
“閃電”的正式退役，像一個句點，為昆木加哨所半個多世紀的“騎馬巡邏”歷史輕輕合上了書頁。翻閱哨所歷史可以知道，哨所成立之初，物資給養(yǎng)全部壓在人的肩上。官兵背著沉重的裝備和給養(yǎng)執(zhí)行巡邏任務(wù)，一次普通的巡邏來回至少也需要3天時間。后來，巡邏隊伍終于迎來了珍貴的伙伴——軍馬。
“物資與裝備馱在馬背上，巡邏隊頓時輕松了不少?！痹谏谒圻^的老兵回憶起以前騎馬巡邏時的場景，有一次大雪封山，要運的東西特別多，我們還專門找附近老鄉(xiāng)借了幾頭牦牛?？赡巧铰穼嵲谔柑y走了，牛和馬根本爬不上去。每次到了半山腰，牛馬就得停下。沒辦法，戰(zhàn)士們只能自己背上最要緊的東西，一步步往山上爬?！凹绨蛏峡傅奈镔Y死沉死沉的，時間一長，壓得肩頭生疼。抬頭往上看，前面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清，天都被風雪糊住了，根本看不到頭。”
本世紀初，汽車的轟鳴聲撕碎了高原亙古的岑寂。然而，最初來到高原的車輛卻似乎有些“水土不服”：路途凹凸不平，車輛經(jīng)常陷入泥濘無法脫困；車輛性能在高原上大打折扣，故障頻出；再加上哨所偏遠，油料更是珍貴。
秦輝回憶起一次巡邏經(jīng)歷，當時一輛汽車艱難地“喘著粗氣”，最終徹底拋錨在荒原上。他們不得不再次徒步跋涉，疲憊地走向十幾公里外的村落借馬?！败囎幼卟粍樱覀兙蜖恐R、趕著牦牛一起頂上去。”
2015年后，隨著國家對邊防建設(shè)的大力投入，路況漸漸好了起來。汽車也成為邊防巡邏的中堅力量。然而，對官兵而言，汽車仍無法徹底覆蓋巡邏地圖上所有褶皺般的溝壑和山巔。在那些車輛難以通過的狹窄雪谷和陡峭山口，忠誠的軍馬仍在。
5年后，嶄新的武裝巡邏車逐步列裝哨所，強勁的動力加上逐漸完善的邊防公路網(wǎng)，讓曾經(jīng)那些蜿蜒盤旋的山路變成了直線，以前需要幾天幾夜跋涉才能穿透的雪山屏障，現(xiàn)在大多當天便可到點到位。那一刻，秦輝心底清楚，“閃電”和馬背上的日子，真正到了揮手作別的時候。
邁入新時代，“智慧邊防”已成現(xiàn)實，讓雪域邊關(guān)化作指尖方寸。如今的巡邏方式早已跨越了徒步、騎馬與開車的局限，而是“人巡+車巡+視巡+機巡”的新模式。記者在哨所內(nèi)看到，中士農(nóng)盛觀的手指在屏幕上輕點，高清畫面迅速顯現(xiàn)，那是攝像頭回傳的界碑區(qū)域?qū)崟r景象。與此同時，二級上士王思誠正操縱無人機前出對周邊點位實施巡邏。
陽光輕柔地籠罩著那副舊馬鞍，一件舊物，從重負中解脫，此刻成為記憶的守夜人。從負重跋涉到車輪疾馳，再到如今無人機越過雪山之巔，每一步都記錄著邊防軍人向前邁進的足跡。
老哨樓——
屹立不倒的精神坐標
哨所官兵在老哨樓前舉行強軍故事會。
九月高原，雨季未歇。經(jīng)過一夜風雨的洗禮，哨樓上的迷彩噴涂在朝陽的照耀下變得更加鮮艷明亮，然而，更牽動過往者目光的，是它50米開外的那座沉默的“老者”——一座20世紀60年代由土磚壘起來的老哨樓。兩者宛如一對跨越時空的戰(zhàn)友，無言對望，在蒼茫天地間，無聲訴說著65載邊關(guān)的風雪崢嶸與滄桑巨變。
時間回溯至1960年春，第一批哨所官兵們進駐此地，面對的是無邊凍土與碎石遍布的荒壩?！爱敃r腳下連株像樣的草都難扎下根?！崩媳铰【貞浧甬斈甑膱鼍?，眼中仍閃著堅毅的光。環(huán)境惡劣，但他們沒有退縮，反而像高原上頑強生長的根莖，向凍土深處掘取生機——就地取土、打土坯；肩扛手抬，從數(shù)十公里外運來梁木；沒有機械，便以人力為夯；缺乏繩索，便用磨破的羊皮襖擰股作繩。
憑著“一雙手、一副肩、一顆戍邊心”，老哨樓硬是在當年大雪封山前奇跡般矗立起來。土磚粗糲，冬夜冷似鐵砧，夏日悶如蒸籠。然而，正是這簡陋堡壘，在漫長歲月中成了風雪巡邏路的燈塔，護佑了一代代官兵安全抵返。在接下來時間里，哨樓的部分結(jié)構(gòu)在風雪中多次塌了建、壞了補，“縫縫補補”堅持了40余年。
時間來到本世紀初，此時老哨樓墻體早已斑駁不堪。為解決邊防官兵的實際困難，在上下級的通力協(xié)作下，2001年，一座嶄新的第二代哨樓在其身旁拔地而起。與原先土木結(jié)構(gòu)的哨樓有所不同的是，這座新哨樓通體由鋼筋水泥建成，更加結(jié)實堅固。
新哨樓立起來那天，不少官兵撫摸著水泥墻，激動地說：“這墻，再大的雪也壓不垮了?！毙律跇堑慕ǔ?，意味著官兵們不必再于零下30攝氏度中與漏風的土墻“肉搏”。雖然那時候條件依然艱苦，但土磚換水泥的飛躍，讓官兵們在面對極端氣候時，又多了一份堅實的保護屏障。
時代的步履悄然前進。2020年底，隨著“柏油路”與“長明電”的先后連通，越來越多的建筑材料與施工設(shè)備得以進入哨所，不久后，第三代現(xiàn)代化哨樓在原址升級落成。如今，它不僅完美承繼了第二代哨樓的鋼筋鐵骨，更多了科技元素的加持：墻體植入高效保溫層，告別刺骨“冰箱”體驗；腳下鋪設(shè)地暖系統(tǒng)，寒夜哨位也能暖流涌動；高精度觀測設(shè)備如鷹眼一般守衛(wèi)邊防，在哨樓內(nèi)也能實時了解一線情況。
時代在進步，這座在風雪中矗立了65年的老哨樓雖然早已失去了它的使用功能，但卻在戍邊人心中筑起一座無可替代的精神高地。今年，老哨樓被當?shù)卣袨榭h級紅色遺產(chǎn)重點保護，并被精心修葺，加蓋為昆木加哨所紀念館。
“加措，你是昆木加哨所的第838名新兵……”如今，每年哨所的新兵都會在老哨樓前接受“下連第一課”的洗禮，真正成為一名“昆木加人”。
老哨樓靜靜矗立，它作為“精神原點”的坐標意義，遠比其物理高度更為巍峨——指引著后來者懂得忠誠守護的根基何在，知曉輝煌從何而來。當年輕的身姿挺立在老哨樓前握拳宣誓，聲震云霄這一刻，粗糲的土磚墻與新兵的肩膀共振，仿佛將65載邊關(guān)風雪淬煉的赤誠，通過無聲的觸碰注入年輕的血脈。
“手輕輕撫過那些土坯的裂縫，觸到的不僅是粗糙的砂石，更是半個多世紀前那些年輕掌紋留下的溫度。”新兵徐國志在日記中這樣寫道。
本版照片由陳武斌攝
版式設(shè)計：王秋爽
守住精神根脈
■吉 慧 周燕虎
銹跡斑斑的手搖發(fā)電機、磨損發(fā)亮的舊馬鞍、土磚壘砌的老哨樓，看似普通的文物，卻恰似連接過往與當下的橋梁和紐帶。文物是凝固的歷史，更是精神的載體。保護文物，從來都不僅僅是留存舊物，更是守護歷史的脈絡(luò)、傳承精神的火種。
從陳望道蘸著墨汁品讀的《共產(chǎn)黨宣言》首譯本，到印刻早期共產(chǎn)黨人初心坐標的第一部黨章；從方志敏在獄中寫下《可愛的中國》時用過的手稿，到奏響《義勇軍進行曲》的那把小提琴……這些無言的歷史見證者，清晰記錄著百年黨史的波瀾壯闊，鐫刻著共產(chǎn)黨人的赤子之心，留存著革命軍人的奮斗印記。這些文物雖無聲，卻以最直觀的方式，讓我們與歷史對話，體會精神的溫度。
昆木加哨所的文物，也是這精神長河中的璀璨浪花。它們連接著邊關(guān)從“生命禁區(qū)”到“智慧邊防”的時代變遷。但變的是時代、是條件，不變的是熔鑄其中的戍邊精神。走近這些文物，我們觸碰的不只是冰冷的物件，更是滾燙的歷史脈搏。從中，我們能夠讀懂先輩守邊護疆的無限忠誠，讀懂向險而行的無畏勇氣，讀懂使命必達的強烈擔當，充分汲取強國興軍、奮發(fā)奮進的精神養(yǎng)分，讓忠誠、奮斗、犧牲的精神力量成為勇毅前行的不竭動力。
“缺氧不缺精神，艱苦不怕吃苦”“寧可犧牲生命，不丟國土一寸”……這一句句誓言，是一代代邊防官兵的精神寫照。他們“頭頂邊關(guān)月，情系天下安”，不斷續(xù)寫著扎根邊疆的動人故事和守衛(wèi)邊防的不朽詩篇。一代代官兵默默奮斗，手搖發(fā)電機、舊馬鞍、老哨樓等邊防線上的文物，把他們的英雄壯舉和精神根脈永遠保存下來，化為催人奮進的精神路標，激勵著后來者一路堅定向前。
邊境穩(wěn)定，是國家安寧的基石；戍邊精神，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。昆木加哨所的文物，正是戍邊精神的具象化象征。它們清晰昭示：時代蓬勃向前，邊防裝備升級，守護條件改善，但戍邊精神的內(nèi)核沒有變。守住精神根脈，就是要讓艱苦奮斗的精神代代相傳，讓忠誠衛(wèi)國的信念堅如磐石。就像老哨樓那樣，在風雪中屹立不倒，在時光中愈發(fā)堅固，永遠守護山河無恙、國泰民安。
